《战争与和平》

托尔斯泰似乎在用很大的一个故事来证实他的历史哲学,在叙述故事的过程中,忍不住地插入自己对其他历史学家观点的批判,并在结尾处长篇大论得述说自己的观点。读到这样的地方,只好连跑带跳地浏览过去了。

读小说是带着小说的心情的,不想还做着读抽象理论书的双重准备。

但这部小说的人物与故事堪为上等。对历史的滚滚潮流的叙述并没有弱化对小人物个性的描写,在俄国贵族虚伪世俗的脸孔之外,不乏令人耳目清新的人物。皮埃尔,安德烈,图格佐夫,娜塔莎,索尼亚,还有玛丽亚公爵小姐,长篇的叙事不仅能让他们的形象更为全面,而且随着历史,家族,身世的变迁,他们的身心也经历了长久而深刻的变化,这样的变化让这些人物形象显得很丰满。

我们以旁观者的身份审视人物的喜怒哀乐,先知先觉地看到他们身上闪亮与黯淡之处,但我们无权扮演上帝的角色,自认为角色在这样的情境下应该抱有怎样的观点,持着怎样的心态,这样的阅读体验是封闭的。开放的阅读应该是一种对于诸多可能性的追寻,而非仅仅对自己业已形成的价值观的强调。

正如作品中的皮埃尔,这个人物不断地处于自我颠覆之中。他开始就如未经雕琢的石块,虽然在开始寻求宗教救赎的心态显得肤浅,但却是在挑战自已稳定而安逸的状态。这人在后来又处在了不断的迷茫与蜕变中,有如娜塔莎与公爵小姐后来对他的描述,有着刚刚洗过澡的崭新感觉。

他人格成形与充实的过程是足够吸引人的,在他身上没有如尼古拉公爵一般顽固而腐朽的气息,没怎么受过贵族虚伪无味生活的浸染,开始时几乎是什么都有可能改变,因而什么都不是那么稳固。所以我们能够新鲜而好奇地看着他对于宗教希望又失望,他对自我看的越来越透彻,而莫斯科沦陷后的遭遇又给了他全新的视野与体验,甚至在他以成家立业之后,依然看的到他灵魂的蠢蠢欲动。这样的人物很是可爱,不自觉得就会被他新鲜而篷勃的姿态所感染。

相比皮埃尔,安德烈公爵对自我的颠覆更为深切。他是有较为完整价值观的一个人,但是生死体验与悲情经历对他的冲击,让他多少有些沧桑而麻木的感觉。

图格佐夫则是一方面老谋深算,另一方面却有着赤子之心,他的思想与老子思想在某些地方不谋而合,他的人格像是安德烈与皮埃尔性格发展后的混合体。

娜塔莎有着充沛却脆弱的内在力量。当她在阿纳托利的诱惑下拼命地想私奔时,不禁想到茶花女里的那句话:“获取一颗没有被人进攻的经验的心,也就像夺取一座没有守卫的城池一样。”而在私奔事件中也可以看出,对于娜塔莎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女,安德烈这样的骑士派很难是阿纳托利这样流氓派的对手。娜塔莎的憔悴是她天真所付出的代价,幸而作者对她不薄,让她最终有不错的归宿。

索尼亚与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性格有共通的地方,一个虔诚于家庭,一个虔诚于宗教。索尼亚身上集合了许多优秀品质,隐忍奉献,却依然没有好的归宿,只能说是造化弄人。玛丽亚公爵小姐找到了能欣赏她的尼古拉伯爵,与他颇有互补的地方,以后也是有着可以预料的幸福生活的。

他们这一代的群体面貌与他们父辈的面貌有着很多不同的地方,不同于传统的贵族,他们身上有着自由平等思想的侵染,而这样的影响很难说与拿破仑的战争无关。

1812年在俄国土地上发生的战争在托尔斯泰的笔下显得无序而混乱,这样印证了他历史观中的很多观点。俄国人在战争中所表现出来的乐观心态,对于看惯英雄或者悲情主义战争描写的我辈来说,一时难以适应。这段之前不怎么为我们所关注的历史带给了我们新鲜而奇特的体验,法国式的战争风格与俄国式的战争风格,比起我们所经常耳濡目染的中国式和美国式又有很多的不同,虽然对于战争作出这样的形容有些不恰当,但我还是觉得,他们打起仗来,有着骨子里的幽默感。

这样的长篇,哪怕写相同长度的评论,也会有意犹未尽的感觉,因而我只在这里撷取自己印象深刻的片段,与看过这本书的人共同回味。

 

书摘

 

1.

皮埃尔这样想道,这种极为普遍、已为人人所承认的虚伪,尽管他已经司空见惯,然而每次却像碰见一桩新鲜事似的使他震惊。“我了解那种虚伪和混乱,”他想,“不过我怎样把我理解的一切告诉他们呢?我试过了,总是发现他们在灵魂深处也像我一样了解,只不过尽可能不去看它罢了。看起来就该这样!可是我怎么逃避呢?”皮埃尔想。他具有许多人,特别是俄罗斯人,所有的那种不幸的能力:看出和相信善和真的可能性,同时对生活中的罪恶和虚伪分不开。不管他想做一个怎样的人,不管他要做什么事 ,罪恶和虚伪都推开他,把他活动的所有道路都堵塞起来。然而总得生活,总得做点事情。这些无法解决的生活问题的压力是太可怕了,为了忘却这些问题,他每碰到一种娱乐,都全力以赴地投身其中。他出入每个交际场,放量地喝洒,收购绘画,大兴土木,主要的是读书。

皮埃尔有时想起人们给他讲的一个故事,说的是作战的士兵在枪林弹雨下待在掩体里,为了比较容易忍受危险的感觉,无事可做也尽可能地找点事做:有的追求功名,有的留恋赌场,有的编纂法律,有的沉溺女色,有的玩物丧志,有的跑马走狗,有的混迹政界,有的打猎取乐,有的嗜洒成癖,还有的从事国务活动。“无所谓大人物或者小人物,全都一样;都千方百计地只求能够逃避生活!”皮埃尔想。“只求别看见它,别看见这个可怕的它!”

2.

每个人都有两种生活:一种是个人的私生活,它的兴趣越抽象,就越自由,一种是天然的群体生活,人在其中就必须遵守给他预定的各种法则。

人自觉地为自己活着,但是他不自觉地充当了达到历史的、全人类的各种目的的工具。一桩完成的行为是不可挽回的,而且一个人的行动和千百万别人的行动在一个时间内汇合一起,就具有历史的意义了。人在社会阶梯上站得越高,联系的人越多,那么,他对别人就越有支配权,他的每一行为的预先注定和不可避免就越明显。

“国王的心握在上帝手里。”国王是历史的奴隶。

历史,就是人类不自觉的、共同的群体生活,它把国王每时每刻的生活都用来当作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。

3.

普弗尔是那些自信到不可救药、一成不变、宁愿殉道的人们中间的一个,这种人只能是德国人,因为只有德国人根据一种抽象观念——科学,也就是根据臆想的完美无缺的真理的知识,才有这样的迷信。法国人之所以自信因为他认为他本人不论在智力还是在肉体,不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,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迷人力量。英国人很自信,其理由是他是世界上组织最完善的国家的公民,再者,一个英国人永远知道他应当做什么,而且知道他作为一个英国人所做的一切都毫无异议地正确。意大利人之所以自信,因为他总是激昂慷慨,容易记掉自己和别人。俄国人自信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愿意知道,因为他不相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完全知道的。德国人那种自信比哪一种都坏,比哪一种都顽固,比哪一种都可厌,因为德国人想象他知道真理,科学,其实那真理是他杜撰的,然而他认为那是绝对的真理。

4.

皮埃尔讲那些历险故事,好像他从来没有回顾过似的。他现在觉得他的经历仿佛有了新的意义。现在他对娜塔莎讲这一切的时候,他尝到女人在听男人说话时给人以少有的快乐,——愚笨的女人在听人家说话时,极力把人家的话记住以充实自己的头脑,一有机会就学舌一番,或者把听来的东西配合自己的想法,然后把那些在她们有限的头脑里想出的聪明的言词赶快告诉别人;而现在所享受的快乐,却是真正的女人所给予的,这种女人善于采撷和吸收那只有男人才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。娜塔莎自己全然不觉得,她是那样全神贯注:她不漏过皮埃尔的每个字,他的声音每一颤动,目光每一瞬,脸上肌肉每一颤动,以及他的每个姿势。她在揣度皮埃尔内心活动的秘密意义时,还顺手捕捉到对方没有说出的话,即刻收进她那开阔的胸怀。

5.

正像太阳和太空的每个原子都是自身完备的球形体,那个大得为人类所无法了解的整体也全是由原子组成的,——同样,人人都有各自的目的,而且这些目的又是为那些为人类所无法了解的总目的服务的。一只落在花上的蜜蜂,螫了一个小孩,于是,小孩怕蜜蜂,他就说,蜜蜂的目的是螫人。诗人欣赏钻入花蕊的蜜蜂,于是,他就说,蜜蜂的目的是吸取花香。养蜂人看到蜜蜂采集花粉和糖汗带回蜂房,于是就说,蜜蜂的目的是为了采集蜜糖。另一个养蜂人较他细地研究了蜂群的生活,于是就说,蜜蜂采集花粉和糖汗是为了养育幼蜂和供奉蜂王,其目的是传种接代,延续种族。植物学家看到,蜜蜂飞来飞去把异株的花粉带到雌蕊上,给雌蕊授粉,于是便认为这就是蜜蜂的目的。另一个考察植物迁移的人,看见蜜蜂有助于这种迁移,于是,这位新的考察者就可能说,这才是蜜蜂的目的。但是,蜜蜂的最终目的,并不限于这个、那个、第三个等等这些人类的智慧所能揭示的目的。人类在揭示这些目的的智慧发展得越高,最终目的的不可理解也就越加明显。

人类所能了解的,只是观察到蜜蜂的生活和别的生活现象相对应的关系而已。对历史人物的各族人民的目的,也应当这样看。

6.

在布里安小姐的协助下,公爵小姐总算顺利地进行了这声谈话;但是就在最后一分钏,就在他站起来的工夫,她由于谈一些与她无关的事而感到如此疲倦,同时——这个思绪如此萦绕着她的心,以致她的精神突然迷离恍惚起来,她那一对明亮的眼睛向前凝视着,没有注意他已经起身,仍然坐在那儿不动。

……

她回头看了看。他们无言地相视了几秒钟,于是,那遥远的、不可能的东西,突然成为眼前的、可能的和不可避免的东西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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